番外：舅舅 (第1/3页)

    小又

    我叫小又，今年七岁。是一个女孩。

    mama说我刚生下来的时候只有小小一团，爸爸一只手就能托住。现在我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，mama还是喜欢叫我小又。

    爸爸喜欢喊mama为“jiejie”，明明爸爸都三十多岁了！

    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叫jiejie，因为如果mama是jiejie，那我就不是mama生的孩子了。

    不过不管我到底是不是mama生的孩子，

    我都最喜欢mama了！

    mama的老家在很远的地方，我很少去过，但是那里很漂亮，有着很多稻子。

    但mama去那里并不会多开心，可能是那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吧。因为那里空荡荡的，只有mama一个人。没有人的地方肯定不算家了。

    mama是检察官，穿制服的样子特别帅。幼儿园的时候小朋友比谁的mama最厉害，我说我mama会抓坏人，他们都不信。后来mama穿着制服来接我放学，小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，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跟我抢滑梯了。

    嘻嘻，mama最厉害了！

    mama也是动漫里的神奇阿呦，每次出差回来，打开行李箱里面总是很多我想要的玩具。

    我受伤摔倒的时候，mama每次都能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创可贴。

    所以，我mama真的很厉害！

    但mama不是什么时候都厉害的。

    有时候会有医生来家里问mama很多问题，我也不知道mama生了什么病，爸爸不会告诉我。有时候她会坐在窗边发呆，窗帘拉着，屋子里暗暗的。爸爸说不要打扰mama，我就蹲在门边，从门缝里看。mama在看窗外。窗外什么也没有，只有对面楼的红砖墙。

    那时候mama的背影很小，像需要人抱的小朋友。

    我也往对面楼望，却没看见把mama背影变小的魔法，只有一抹红色。

    我们家有三个房间。爸爸mama住一间，我住一间，还有一间是mama的储藏室，门总是关着。我问过mama里面有什么，mama说，放旧东西的。

    “什么是旧东西呀？”

    “不重要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不扔掉？”

    mama没回答。

    后来我偷偷进去过一次。

    里面其实没什么特别的。书架上摞着落灰的法律书，角落里有个纸箱，贴着透明胶带。墙上挂着一张很大的照片，是合照——mama年轻时候的样子，旁边站着一个男孩。

    头发是红色的，像秋天的枫叶，也像过年时候mama买回来的糖葫芦。眼睛是绿色的，不是那种刺眼的绿，是那种……嗯，是那种你躺在草地上，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，头顶的叶子被照得透透的绿。

    反正，很好看。

    我不知道他是谁，从来没见过，mama从来没提过。

    我想问爸爸，但爸爸好像也不知道。有一次mama加班，爸爸等不到mama，去把饭热了一回，又给我煎蛋。

    我问他储藏室里那个人是谁，爸爸把锅铲掉地上了。

    “什么、什么人？”

    “照片上的人呀。红头发的。”

    爸爸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把糊掉的荷包蛋夹进我碗里。

    “小又，”他说，“以后不要在mama面前问这个。”

    我问为什么。

    爸爸说：“因为mama看不见，而且会难过。”

    我没再问了。

    但我记下了那张脸。

    我记人脸很厉害，mama说的。她说我像她小时候，过目不忘。其实我不太懂什么叫过目不忘，但我知道，如果我再见到那个红头发的人，我一定认得出。

    我没想到真的会见到他。

    那是个夏天的下午，特别热，蝉叫得像电钻，跟隔壁家装修一样吵。mama带我去超市买冰淇淋，她排在前面，我在后面拽着她的衣角。然后我看见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货架旁边。

    还是照片里那张脸，没怎么变，可能老了一点？反正红色的头发，绿色的眼睛。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，袖子卷到小臂，腕间套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，手里什么也没拿，就那样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他在看mama。

    那种看，不是路人在看陌生人，是看了很久很久、很久很久没见了的看。

    我扯扯mama的衣角。

    “mama，”我说，“那边有人一直看你。”

    mama低头看我，手里拿着两盒草莓牛奶在比较生产日期。

    “嗯？”

    “那个人。有个哥哥在那。”我指向货架。

    mama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。她的视线扫过那排货架，扫过他站着的位置，扫过去，又收回来。

    “哪里？”

    “就、就在那里呀。”我把手举得更高，差点戳到他。

    他的眼睛动了。那双翠绿的眼睛从mama脸上移开，落到我身上。

    他对我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很小很小的笑，嘴角只弯一点点。但眼睛里有东西碎了，像阳光照在玻璃碴上。

    他伸出指头，对在嘴唇上，比了一个噤声。

    “没有啊。”mama说。她把草莓牛奶放进购物车，揉了揉我的头发。“小又是不是眼花了？”

    我没有眼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