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那段没能写完的旋律》_第七章《旅人的回声》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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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第七章《旅人的回声》 (第3/3页)

环。她兴奋地跳了起来,马尾在脑后晃动着。

    那一刻,阳光照在她乾净利落的颈项上。

    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。我彷彿看见了十八岁的方琳琳,看见了那个在迎新晚会灯光下专注的脸孔。我低下头,假装在整理谱架,掩饰那一瞬间泛起的酸涩。

    「老师,我弹完了!」小羽骄傲地宣布。

    「你弹得很棒。」我摸了摸她的头。「这首曲子叫《夜曲》。以后当你觉得寂寞的时候,就弹这四个和弦,你会发现,其实这世界一直有人在听。」

    其实是我在听。在南方的雨声中,我透过这些孩子的指尖,重新听见了那段没能写完的旋律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在那个时常下雨的北方城市。

    方琳琳在研究所的生活,是一场精密的马拉松。导师是业界着名的严师,同儕是来自各地的顶尖精英。那里的雨总是细细密密的,带着一种刺骨的湿冷,像是要鑽进人的骨缝里。

    「琳琳,你的人生不能有误差。这份研究报告要做到完美,不要辜负家里的期望。」父亲在电话里的叮嚀,依然是她每天必须吞下的、带苦味的良药。

    她依然是那个「钢铁学妹」。她的论文进度最快,她的简报无可挑剔。她学会了在潮湿的雨夜里,撑着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,在研究生大楼与图书馆之间穿梭。

    但她再也不听纯音乐了。

    她的耳机里总是放着英文广播或是学术演讲,试图用资讯填满每一秒鐘。她害怕安静,因为只要环境一安静下来,那段名为《夜曲》的吉他旋律,就会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脚踝。

    她的人生精准无比,每一分鐘都被计算在内。她领到了全额奖学金,她即将报考博士班,她拥有了这世界公认的「成功」。但在深夜回到宿舍后,她会从皮夹的最内层,拿出那枚已经磨损严重的吉他拨片。

    那是她唯一的、不被允许出现的误差。

    她看着窗外灰濛濛的雨景,发现北方的雨,比起南方的雨,多了一种让人想哭的沉重感。

    转眼间,两年过去了。

    在一个入秋后的休假日,我决定给自己放个小假。我开着家里送我的那辆车,漫无目的地开到了母校的门口。

    校园的气味依然没变。我顺着那条长长的林荫大道,慢慢走到了女宿附近的那棵大樟树旁。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校园里的街灯一盏盏亮起。

    那盏街灯依然在那里。

    它似乎又坏了,或者是校工依然忘记维修。它发出一种忽明忽暗的、带着嘶嘶声的橘色碎光,在黑暗中看起来像是一粒被揉皱的糖果纸,带着点廉价的甜味,却又显得格外温暖。

    我站在远处,躲在树影的黑暗里。我没有走进那个方圆三公尺的光圈。我只是背着吉他,远远地看着那道光。

    那一刻,我彷彿看见了二十二岁的林鸿运,正抱着吉他坐在水泥台上,指尖感受着金属弦的冰冷刺痛。我也彷彿看见了那个白色的身影,撑着透明的雨伞,在灯光下缓缓停住了脚步,对着我所在的黑暗投去好奇的目光。

    「晚安。」我对着虚空轻声说。

    这句话我没写在纸条上,也没编进曲子里。这是我在理智与遗憾之间,找到的最后一点平衡。这声晚安,是对这段没能写完的旋律,也是对那个曾经以为「守候」就能代表「永远」的自己。

    我知道,方琳琳现在应该在北方的那座雨城里,为了博士班考试而奋斗。她的人生依然精准,依然在为了「不能有误差」的未来前进。

    而我,在南方的这间「夜曲」音乐教室里,透过小羽她们纯粹的琴声,也学会了如何在一种残缺的频率中,找到属于自己的完整。

    我转过身,走向停在校门口的车。

    风吹过樟树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两年前那个雨夜的馀韵。

    这段旋律,在渐行渐远了两年之后,似乎正随着这盏旧街灯的闪烁,开始酝酿下一次,宿命般的转折。

    校园的夜色依然漫长,遗憾与可能依然在空气中并存。我开动车子,消失在人群与灯火之中。

    那段没能写完的旋律,其实早已在我们各自转身的那一刻,得到了最温柔的完整。而我,在南方的雨声中,等待着下一次,好久不见的契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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